31、只想在家带孩子 明颜
('“第五题。”江尘的声音不大,没有刻意抬高音量,但穿透力十足,准确无误地落进简从宁的耳朵里。
简从宁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他赶紧坐直身体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,视线在江尘的脸和练习册之间来回游移。
“念题。”江尘下巴微扬,眼神平淡地盯着他。
简从宁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伸出短短的食指点在书页上,磕磕巴巴地读出声:“树上、树上有八只小鸟,飞走了、飞走了三只,又飞来了五只,现、现在树上一共有几只小鸟?”
读完题目,简从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任务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放松,江尘的声音紧接着压了下来,“算!”
简从宁的脸瞬间垮了,他低下头,铅笔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又偷偷把左手藏到桌子底下,三根手指先屈起来,然后又伸出五根手指,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
江尘没有催促,只是看着简从宁那个耸动的左肩膀,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“多少?”江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简从宁吓得一哆嗦,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立刻抽了上来,他咬着下嘴唇,眼神飘忽不定,试探性地报出一个数字:“十……十只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江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简从宁心里一慌,赶紧改口:“九!是九只!”
江尘站起身,拉开椅子,绕过那张三米长的餐桌一步一步走到简从宁的身后,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窗外的夕阳光,在简从宁的身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。
简从宁连呼吸都放轻了,死死抓着那支铅笔,指关节泛白。
江尘站在他身后,从简从宁的桌斗里抽出一把三十厘米长的透明塑料直尺,塑料直尺在他手里掂了掂,然后,他用直尺的一端,指了指简从宁面前的空白桌面,“手伸出来。”
简从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他吸了吸鼻子,慢慢吞吞地松开铅笔,把左手伸了出来,掌心朝上,细小的胳膊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江尘没有犹豫,手腕往下一压,直尺带着风声抽在掌心上。
“嘶——”
简从宁疼得缩了一下脖子,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,但他不敢把手缩回来,只能硬生生地举在半空,眼巴巴地看着江尘。
“八减三等于几。”江尘把直尺平放在桌面上,拉开简从宁旁边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简从宁用右手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,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:“五。”
“五加上后面飞来的五只,等于几。”
“十……”简从宁怯生生地说。
“那你刚开始为什么犹豫?”江尘侧过头,目光锐利地盯着男孩躲闪的眼睛,“你在蒙!你根本没有顺着题目一步一步去拆解,你想靠运气猜一个答案!我有没有教过你,算术不能靠猜?”
简从宁低下头,眼泪掉在练习册上,晕开一片水渍,他小声抽噎着:“教、教过……”
“擦了,重新写算式。”江尘指了指书页,起身走回自己的主位。
这种极其耗费心血和血压的辅导日常,几乎每天都在这栋别墅里上演,外面那些抢夺遗产抢红了眼的江家人如果看到这一幕,恐怕会觉得江老六疯了,放着几千万的资产不去争,躲在家里为了一个十以内的加减法打小孩的手心。
但对于江尘来说,这种掌控感比外面那些烂账要清晰得多。
看着简从宁一边抹眼泪,一边拿着橡皮把那个因为用力过猛而写歪的“9”擦掉,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“8-3+5=10”。
那是他亲手在白纸上刻下的规矩,每一次打手心,每一次训斥,都在把这头未来的狼崽子往自己设定的轨道上按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厨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,保姆端着托盘走了出来,手脚麻利地把三菜一汤摆上桌:红烧肉、清炒西兰花、一条清蒸鲈鱼,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,一阵饭菜的香气迅速冲散了餐厅里那种让人窒息的算术氛围。
简从宁一听到开饭,眼睛立刻亮了,动作飞快地合上练习册,连同铅笔橡皮一起划拉进书包里,然后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溜下来,迈着小短腿跑进一楼的洗手间洗手。
等他洗完手,甩着手上的水珠跑回餐厅时,江尘已经端起饭碗,正在慢条斯理地挑鱼刺。
简从宁爬回自己的位置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看着面前那个盛了小半碗白米饭的木碗,咽了咽口水。
没有江尘的允许,他不敢动筷子。
江尘把挑干净刺的鱼肉夹进自己碗里,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,放在简从宁的米饭上。
“吃饭。”
简从宁拿起自己的小筷子,开始扒拉饭粒,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往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肉上飘,但每次筷子伸出去,都会在中途拐个弯,夹起一朵自己最讨厌的西兰花塞进嘴里。
这规矩江尘立得很严,大人没动过的菜,小孩子不能抢第一口;不爱吃的蔬菜必须吃完,不准挑食。
江尘看着简从宁把那朵西兰花嚼得眉头紧皱,像在吃毒药一样,然后费力地咽下去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,他伸出筷子,夹了一块瘦肉偏多的红烧肉,放进了简从宁的碗里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简从宁愣了一下,眼睛里的惊喜掩饰不住,他咬住筷子尖,看着江尘,声音响亮而清脆:“谢谢爸爸!”
江尘没应声,继续低头吃饭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别墅区里的路灯接连亮起。
江尘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。
江海他们估计还在老宅里翻找那些早就被掏空的账本,而他坐在这里,手里握着几倍于江家的干净资金,看着自己喂养的猎犬吃下一块他赏赐的肉。
掌控一盘散沙,不如打造一把属于自己的刀。
时间还长得很。
半个月后,连绵阴雨,把市郊陵园的青石板路泡得发白。
雨水顺着黑色大伞的伞骨汇聚成水线,吧嗒吧嗒地砸在江尘脚边那洼积水里,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纯黑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,透出一股冷淡的散漫。
一把宽大的黑伞被他单手撑着,伞面微微向下倾斜,将身旁那个穿着小号黑西服的简从宁牢牢罩在干燥的阴影里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不远处的几座新碑前,江家那群人正挤作一团,黑压压的雨伞互相碰撞,伞上的水花四处飞溅,江海梗着脖子,手指几乎要戳到三房遗孀的鼻尖上,压低了嗓门的咒骂声顺着湿冷的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几个穿着黑西装的旁系亲属夹在中间,表面上在拉架,背地里却不着痕迹地把大房带来的律师往泥水里挤。
这场以哀悼为名的闹剧,从灵堂一路演到了墓地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因为分赃不均而扭曲的悲愤。
江尘站在距离人群外围五六米远的一棵松树下,连一朵敷衍的白菊都没拿。
一个大房的亲戚被挤出人群,狼狈地踉跄了两步,一抬头看见站得远远的江尘,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冷哼,转头又扎进了抢夺话语权的混战中。
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,老头子在世的时候就不受待见,现在连争产的资格都不配有,这是江家所有人不用言说的共识,但是他又有害死江洄的嫌疑,他们忌惮着江尘。
江尘眼皮都没抬一下,左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拇指和食指稍一用力,塑料糖纸发出细微的轻响,剥开一道口子,他把那颗透明的糖块顶进嘴里。
冷冽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冲淡了空气里令人作呕的檀香味和泥土的腥气。
“冷不冷?”江尘低头,视线落在腿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简从宁摇了摇头,小手死死攥着江尘的西装裤缝,把半张脸都贴在干燥的布料上,那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远处那群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的人,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江尘腿边又贴紧了几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江尘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,坚硬的糖块在牙齿间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闷响,他看了看腕表,葬礼的流程已经算走完了,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意思,手腕一转,雨伞的边缘擦过松树低垂的枝叶,带起一串水珠。
“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皮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稳的脚步声。
简从宁立刻迈开小短腿,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,连回头看一眼那堆闹剧的兴趣都没有。
又过了几个月,时间进入七月——
空气里的水分被毒辣的太阳烤得一干二净。
老城区的一处带院子的一楼平房前,阳光透过头顶茂密的葡萄架,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,自从江尘把简从宁带在身边后,每隔半个月总会挑个周末带他来姥姥姥爷家坐坐。
“宁宁,别在太阳底下跑了,快过来吃西瓜!”
姥姥端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搪瓷盆从厨房走出来,盆里装着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冰镇西瓜,切得整整齐齐,鲜红的瓜瓤上还冒着丝丝凉气。
简从宁正拿着一个绑着纱布的破网兜,在院子角落的香椿树下扑腾,他穿着一件印着小狗图案的白色跨栏背心和一条棉质短裤,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虽然还是细,但比起几个月前那种病态的干瘪,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软肉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听见老太太的招呼,他立刻扔下手里的网兜,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到了廊檐下,踮起脚尖从搪瓷盆里抓起一块最大的西瓜,一口咬下去,红色的汁水顺着他肉乎乎的下巴往下淌,滴在白色的背心上,晕开一片淡淡的红斑。
“谢谢姥姥!西瓜好甜!”简从宁一边嚼着果肉,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声嚷嚷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江尘坐在廊檐下一把有些年头的藤椅上,穿着件宽松的灰色棉麻短袖,双腿交叠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,茶叶在开水里翻滚,升腾起一小缕白烟,他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看着几步开外那个啃西瓜啃得满脸是汁的孩子。
前世这个时候的简从宁是什么样子?
江尘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那时候他把简从宁接回别墅,刚开始因为身体瘦弱,加上父母接连去世,打击很大,整天整夜地缩在书房的角落里,不说话也不哭,偶尔给一口吃的,咽下去之后立刻缩回阴影里。
然后在他耐心的教养下,简从宁的胆子慢慢变大了,什么都敢干,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。
重生之后……
一开始,简从宁也是畏畏缩缩,干什么都看他的眼色,而现在也活泼开朗起来了,这个小兔崽子会在院子里抓一下午的知了,会脆生生地喊人,甚至敢在吃完一块西瓜后,舔着嘴唇凑到老太太身边撒娇再要一块。
有些东西变了,可是有些东西好像没变……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江尘端起茶杯,吹散水面上的浮叶,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。
活泼了又怎么样?